葛兆光:对于现实保持批评立场,是每一个人文学者都应秉持的(2)
中国新闻周刊:你为许倬云先生的书作过解读,许先生也为你策划的课程作过推荐,看得出你们对彼此的欣赏和支持。你们的观点总是相似吗?有没有争论的时候?你们的分歧主要在哪些问题上?在许倬云先生的书中,我总感受到他对中国历史上农业文明时代田园牧歌的留恋,是否农业文明寄托着他幼年时代的故国印象?
葛兆光:许倬云先生的研究,我们大家都很敬佩,说实在话,只能用一句套话来说,就是受益良多。我和许倬云先生在很多学术问题上有共同的立场、思路和观念,这一点没有问题,否则我也不会写那篇《华夏论述》的《解说》。特别是,我非常佩服他宏大的视野和清晰的表述。大家都知道,许先生多年来推动了历史学与社会科学的交互融合,也在先秦史方面有精深的研究。但是,我个人要特别推重他近些年的《万古江河》《我者与他者》和《华夏论述》这几本书,这才是大学者放下身段,为一般读者写的历史书。但是,这不光是要把大历史写得流畅清晰,而且大历史要有大判断,所以我说,非博览硕学之士,不能下大断语,你在许先生这种大历史著作中感受最深的,就是许倬云先生那种“截断众流”的大判断。如今,历史知识被各种各样的原因歪曲、遮蔽和改写,特别需要真正专业的学者,用不是“戏说”或“歪批”的方法,来给大众普及和清理。你看许先生这几本书,把中国的历史过程、中国的内外你我、中国的形成和认识,这几大问题讲得那么清楚,这真是不容易。大家要想想,作为一个历史学者,究竟是那些可以折合成某种“数字”的论文著作重要,还是让大众获得真正的正确的历史理解重要?
当然,我和许倬云先生对历史尤其是中国史的观点,坦率说也有一些小小的差异。不过,我想这是难免的,不仅仅是因为许先生长我20岁,算是两代人,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理解,更重要的是,许先生和我在观察历史的时候,总有一些“位置”和“角度”上的差异。我想到的首先是“山中人”和“山外人”的差异。你一定读过苏东坡的这首诗: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这可能可以说身处山中的我们,对历史中国虽然体会亲切,然而又缺乏跳出来的视角,因而有看不清的地方;但是“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”,这也可能是可以用来说,身在山外的许先生,对现实中国经验感受并不那么亲切,可能只看到某一侧的地方。因而就像你说的,不免对传统中国历史与文化,也有过度的依恋和遥远的同情。其次反过来,对于作为中国的“他者”,像欧美或西方,我们的评价也有“近距离”和“远距离”的差异。
经验和体会这个事儿很奇特,它常常会影响你的理性和判断,这次出版许先生谈美国,我觉得非常精彩,身处美国数十年,许先生有很多近距离的洞察和洞见。但是,我们在远距离的观看,也略有不同意见,因为作为文化理解的象征,还是作为身处其中的语境,各自的判断还真是不一样。身处美国或者过度现代的城市,你说许先生对过去的“旧时代”有感情,但这不只是“田园牧歌”的问题,陶渊明在中古农耕时代也唱田园牧歌。对于身处中国,生于斯长于斯的我来说,“我者/中国”是我的现实语境,而对远赴美国的许先生来说,“他者/美国”却是他的现实语境。各自对于现实保持批评立场,是每一个人文学者都应当秉持的。再次我想到的是“离散者”和“在地者”的差异。你知道“认同”这个词很重要,作为在美国生活的华裔,作为在美国常常感到受压抑的少数族群,许先生当然会非常在意,甚至非常敏感美国人心目中那种华人不是“傅满洲”就是“陈查理”的观念,这是正常的。我们在中国生活的中国人,也许没有这种感受和经验。不过,也正因有这种经验和感受,许先生反过来谈“中国”,也会有点儿不一样。
你知道,王赓武先生刚刚获得第四届“唐奖”,他和许先生一样,都是了不起的学者。他也是生活在中国大陆之外的华裔,也是站在中国之外谈世界和中国。所以,他补足了世界学界有关“中国”认识的一块短板,他的研究对我们多侧面理解中国很重要。但是,我在评论他的《王赓武谈世界史》时,也一样说到,由于身处现实中国的政治制度与意识形态之外,王先生并没有身在中国大陆的学者那种“政治认同”和“文化认同”之间的纠缠和焦虑,反而可以轻而易举地区隔开政治制度和文化价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