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兆光:对于现实保持批评立场,是每一个人文学者都应秉持的(3)_中国教育导报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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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兆光:对于现实保持批评立场,是每一个人文学者都应秉持的(3)

2020-08-01 11:12作者:采集侠

  我想,许先生也一样,有时候确实会有“理想主义的善良想象”,这一点大概和我们不太一样。其实,我在给许先生的《华夏论述》写《解说》的时候,就委婉地表达过一些有关中国史的不同意见,他也看到了,并且表示理解我的意思。我知道,许先生对历史的有些看法,其实正是来自他对当下世界与中国的某些焦虑。所以我是这样理解的,“这是有良心的历史学家的现实关怀和忧患意识。许先生无疑深感现实世界的刺激,他担心的是,在世界文明存在(Being)和变化(Becoming)之大潮中,中国如何自处?在西方的现代文明本身已经趋于老化,(中国)如何在双重迷失的情况下,致力重整原来的共同体”。大家可以注意,这次出版的《许倬云说美国》,为什么说了半天美国的事儿,最后一节又回到《中国向何处去》,显然,他的思考背景在美国,关注重心还是中国,“用美国的现象与中国的处境相互对比,作为对中国的警示”。但是中国究竟怎么办?我也注意到他的另一句话,就是“种种利弊之间,如何加减乘除,实在令人困惑难解”,这一感慨真是意味深长。

  中国新闻周刊:许倬云先生年少时在抗战时期的经历深刻影响了他,他是否跟你提起过那段经历?那段经历是否许倬云先生作品中始终带有家国情怀的重要原因?在他的书中,常感受到他对近代中国命运的悲戚和对历史上天下帝国荣光的追溯,你认为这种感情是否会影响他的观点和他思想的价值?

  葛兆光:毫无疑问,许先生有关家国身世的回忆,尤其“二战”时期颠沛流离的记忆,非常让人感动。我没有缘分亲耳听到他讲这段历史,但是,我看过台北出版的《家事、国事、天下事——许倬云院士一生回顾》和大陆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的《许倬云谈话录》,尤其是前者,厚厚一大册呢。我总觉得,他们那一代人,包括我见过的余英时先生、王赓武先生、何兆武先生等,那个家国有难的时代,都曾经是他们年轻时代的记忆,深刻的记忆,这种记忆会伴随一生。你说得对,这确实是他们家国情怀的来源之一,他们都是真正的爱国主义者。不过,我也相信对于一个历史学家来说,这种情感虽然很重要,但他未必会把这种情感作为历史判断的唯一尺度和唯一起点,以至于历史研究的理性和家国情怀的感性纠缠在一起,如果这样,我们的历史观很容易回向单一的民族主义。

  我觉得,在面对历史的时候,无论是许倬云先生、王赓武先生,还是余英时先生,他们都还是理性的、专业的、学院的判断在主导的,所以,许先生曾经在回忆录里面也讲到,五十岁以后,他已经逐渐“把偏狭的国族观念放在一边,这个(舍弃的)过程并不容易,也不舒服,要常常跟自己在脑子里打架”。尽管那种家国情怀还是会不自觉地有一些影响,有一些流露,但是毕竟历史学者的学术理性还是主流。

  外国的中国学

  中国新闻周刊:你自己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,也经历过一个动荡的年代,特有年代的特殊经历是否对你们的思想和学术研究产生了影响?例如许倬云笔下虽然是大历史,但他非常关注国家下面的广土众民。你自己的研究似乎也不拘泥于传统的历史研究方式,例如你认为我们的“历史记忆”是“优选法”筛出来的历史,那些“没有出息的、落后的、消失的思想”被减掉了。

  葛兆光:说实在话,我们这一代学者,现在也都已经七十上下了,我们大多曾经经历“文革”和上山下乡,这些人生经验,对我们重新理解历史有很大的意义。首先,我们会体察历史动荡造成的灾难,这不是纸上灾难而是感同身受的灾难;其次,我们也会深入底层眼光向下地了解历史,而不是仅仅在书斋玄想眼光朝天,把活生生的历史变成抽象的文本;再次,我们也了解历史文献的记载与真正发生史实之间的差距,并且特别能体会历史和社会的复杂性。

  如果从学术史上说,我们这一代学者也受惠于两方面前辈的影响。一方面是纵的,晚清民国时代从梁启超到胡适,从王国维到陈寅恪,由于处在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关键时期,他们使得中国学术一下子变了样。在两千年未有之巨变的时代,他们对中国传统的重新观察,在观念大变革之中,对历史和传统的重新评价,在史料大发现的契机中,对中国与四裔历史的重新认识,提出了很多新见解、新问题,使得我们仍然在他们的延长线上。我在《余音》那本书里面,再三向他们致意,就是这个原因。另一方面是横的,就是海外学界的影响。因为我们是改革开放之后进入学术界的,逐渐能够进来的海外中国学,给我们很多刺激,包括从杨联陞、余英时、何炳棣、林毓生以及许倬云先生他们这批华裔学者。实际上他们不仅给我们带来了海外中国学的问题意识、研究方法和观察角度,而且也让我们了解了,他们有一批学者,虽然同为华人,但站在那个位置上观察中国,与我们的差异在哪里?

  中国新闻周刊:你曾经说,外国的中国学虽然称作“中国学”,但它本质上还是“外国学”。许倬云先生的研究算不算你说的“外国学”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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