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《驼庵诗话》到《传学》(4)
然而,由半尺多厚的听课笔记到数十万字的“实录”文稿,其间还有着相当的距离。要完成这巨大的工作量,更需要整理者清晰的头脑、理性的思维、扎实的专业功底。但我清醒地知道,这些是我力所不达的。所幸的是,这时整理笔记已不再是我一人,而有了女棣高献红这位生力军。以我当时的精力,我主要做的是基础性资料工作,依前时“说诗”“说文”的体式,将第一次八册笔记中大量未曾录下的、第二次活页笔记中少量未曾录下的内容悉数抄录下来,再大体上分成几个专题,略分章节。而梳理内容、整合篇章、标注纲目、搜检资料、校补引文、查勘典故、增补注释,乃至与原整理出的文稿融汇为一,补正当年整理中的疏误……这一切重要工作,则由献红女棣一力担纲。
2010年,当这些文稿整理竣事的时候,我与献红一起到南开大学向嘉莹先生汇报。我们珍重地将全部笔记原件奉还给她。这时,我们从她的言语和表情上,读到了她心底的欣悦与宽慰。奉还嘉莹先生全部笔记原件之前,我们将全部笔记做了扫描,留作永久保存的资料,以备后期检校。之后,这些“讲坛实录”文稿分别印行为“感发”“文心”等专书,且收入十卷本《顾随全集》。
工作到了这一步,我真的以为可以告一段落了,心底甚至产生了一丝类似历经多次考试终于“毕业”的轻松感。献红女棣清醒地提出,有必要将已印行的全部文稿与嘉莹先生的笔记原件做一番认真的、逐字逐句的对照,以确保文稿的真实、完整、无误。我们的电脑里存有扫描的原件,这一番“收官”的定稿工作不但是必需的,而且是可行的。
说做就做。自2016年夏日起,在一年有半的时间里,献红用了授课以外的全部时间,在电脑上对着扫描文档一字字、一句句、一行行、一页页、一个专题一个专题地进行着细密而严格的比照。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全面地通读嘉莹先生的全部笔记“原件”。她这一番工作真是至为重要、不可或缺,发现原来的“定稿”中真有不少缺失:第一,偶有字句甚至段落漏摘;第二,亦有因字迹不清难以辨认而不曾抄录的段落;第三,偶有误识以及遗漏的字句;第四,甚至有因断句与分行上的疏忽而造成的有违讲授原意之处……献红一一作了补充、修正,对原文稿中偶有组织安排不甚科学之处也作了相应的调整。这样的工作细致而艰苦,她常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,目不转睛地进行着缜密的脑力劳动与“眼力”劳动。当然,其中也有他人难以体会的愉悦与满足。这时,整理研究顾随著作,我们已有了另一位合作者,献红的至交、我的忘年友石蓬勃。献红是很严谨的,每过一段时间,我们三个人都要聚到一起,献红会把她所做的补正,让我和蓬勃再校订一下。我们两个看过以后,总是因这些新材料而为献红的工作生出成就感,而她自己却总是淡然地,觉得“这回可以安心了”。尤其有趣的是,听课笔记中有些草字经过时间的磨洗,早已漫灭模糊,献红一人辨认不出。2018年春夏,每隔几天,我们三人就会一起来“猜”字。
补正结束之后,北京大学出版社策划编辑王炜烨先生多次与我们沟通,进行出版运作策划,建议按照中国传统文化发展的顺序,根据内容调整安排章节,以成为中国文学的一个相对完整的系统。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斟酌,建议书名定为《传学:中国文学讲记》。我们将各专题分列为37个部分,依时代前后将“说诗”“说文”统一排列顺序,如此方成就《传学》一书的稿本。这时,献红将电子版文稿打印成纸质版,提出三个人要分别统看一过,目的是核准其中引文、搜检其中误字漏字、发现其中欠流畅的语句,此一道工序完成之后,由七万字的《驼庵诗话》经“顾随讲坛实录”到88万字的《传学》,才能算大“工”告竣,才能完全放心地交付给出版社。我们依此而行,各自通读文稿、校对文字。这样一项工作,我们做起来既不觉得烦琐又不觉得枯燥,这是在学习和享受一位前辈传学者对中华传统文化所做的精深、智慧、灵动的讲授。而在我,捧读之下,往往时空穿越,感到似是坐在父亲膝下聆听他的过庭之训,我对父亲的学问、品格、风度以至人生态度都有了更新、更亲切也更生动的感知,因之更加重了我对他的崇敬与思念。
也就是在整理听课笔记的最后阶段,我曾做过一个梦。梦中,我又回到了十几岁,父亲站在我面前,一袭浅色长衫,一副黑框眼镜,就是40年代照片上的样子。我走近他的身边,想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,让他能抱住我,可是我太低矮了,我的手臂够不着他的双肩,我把头仰起,对父亲说:“爸爸,你可真高呀!”然后,我端来一把小木椅,蹬在上面,双手才能搭上父亲的双肩。我把头偎在父亲的胸前,那一刻,我真的感觉到父亲的一双手在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……梦醒了,眼泪止不住。即至今我写到这段梦境,依旧忍不住溢出了泪水。
请恕我信笔而书,不觉已是溢出题外太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