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锺书是被神化了,还是被低估了?(3)
他对反映论的“且辞且退”,大致分了四个台阶拾级而下。第一个台阶,他说宋诗里面确实有很多诗反映民间疾苦,在当年朝廷的公文里都可以找到印证,完全可以用反映论来解释;第二个台阶,他说一首好诗之所以迷人,和有没有一个对应的事实没有直接关系,因为很多诗都是天马行空的;第三步,他说范成大有一首诗《州桥》,写沦陷区的老百姓梦想朝廷军队来收复失土,拥到一座桥上来迎接王师,从表面上好像是反映论,但是从宋代建筑史的角度来讲,这座桥是不存在的,而是诗人想象出来的;最后一步,他说如果反映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,为什么后世哄传的梁山聚义这么大的事,宋朝却没有一首诗提到呢?
高渊:这四个台阶,钱锺书在《宋诗选注》里写得非常隐晦吧?
夏中义:在1958年首版的书中,钱锺书写了一篇一万八千字的序,他在文中提出,要把宋代诗歌的历史,从一个特殊的角度进行系统的梳理,进而剖析宋诗是怎么从唐诗母腹里分娩出来,在唐诗丰神情韵的基础上,如何确立宋诗思理筋骨的艺术特色。
他研究宋代的诗人,像苏轼、杨万里、黄庭坚等,看他们是如何在技巧上不同于唐诗。这并不是反映论,而是审美形式本位论,是在宋诗艺术的内部,去探究其如何走出了一条和唐诗艺术不一样的道路,而反映论对此无法解释。
我当年读到这里忍俊不禁,因为钱锺书的这篇序中出现了9个“反映”,但他就像在变古彩戏法,穿了一件大红袍,袍子上都写着“反映论”,但是变出来的却不是。他真正拿出来的,是和《谈艺录》相一致的“形式论”,他把形式看作衡量艺术的关键。
高渊:他这么“变戏法”,别人还真就没看出来?
夏中义:《宋诗选注》出版后,钱锺书有段时间是心怀忐忑的,因为他没有用当时最时髦的反映论来解读。过了一段时间,这本书果然受到了群众批判,但越批钱锺书心里越高兴,因为他发现所有的批评都没有批到点上,没有人发现他隐藏的意思。
1959年,他给杨绛写的一首诗中有这样两句:“暗香疏影无穷意,桃李漫山总不知。”意义是说,我有我的暗香疏影,他们漫山桃李却根本看不出来。
第三章:天书奇谈
高渊:其实,对研究古典文学的人来说,《宋诗选注》还不算难读,只是难解其字面背后的深意。而1979年出版的皇皇巨著《管锥编》,简直像天书了。在这部书中,钱锺书是否把“古彩戏法”变到了极致?
夏中义:其实在1978年,北京的学术圈子里就在流传,说钱锺书即将出版一部震动世间的学术著作,已经引来很多关注。等到第二年《管锥编》出版后,大家发现这110多万字的四本书,全部用文言文写作,而且是繁体字竖排,真是读也读不懂。
当时,史学家余英时到访北京,曾跟钱锺书长谈。他后来写回忆文章说,他问钱锺书为何用文言文写《管锥编》,钱跟他说了句至今都听不大懂的话,说是要“减少流毒的传播”。很明显,钱锺书用文言文写作,目的是加大阅读难度。
高渊:他在书中还夹杂了不少英文和德文,也是同样的目的吗?
夏中义:也有人说,钱锺书用外文是卖弄学问,我认为并非如此。我们要知道,钱锺书是学贯中西的大学者,他在写《管锥编》时,写到某个地方,可能马上联想到国外的相关论述,就放到了字里行间。这就像相声里的“逗哏”和“捧哏”,《管锥编》中的外文起的是“捧哏”作用,在旁边附和一下:“对的对的,是的是的。”
高渊:钱锺书还曾跟人说,“我们的头发,一根也不要被魔鬼抓住。”他把《管锥编》写得如此晦涩,究竟在担心什么?
夏中义:这里面有着很重要的社会背景。钱锺书写《管锥编》,主要是在1972年到1975年,平均每天写1000字。当时还处于“文革”期间,他头上的“反动学术权威”的帽子还没摘掉,红卫兵随时随地可以破门而入,查看他在写什么东西。所以,他的东西要经得起人家看,就要写得让绝大多数人都看不懂。
而他持续不断地写《管锥编》,这里面还有另一个背景。1972年春,下放河南“五七干校”两年多后,钱锺书夫妇回到了北京,一开门才发现家里已经住进了一对青年夫妇。当时整个社会因为忙于运动没有新建房子,就让一些新婚夫妇住进其他有房者的家里。两家人挤在一个屋檐下,什么隐私都没有,难免出现矛盾。他们只能搬到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的办公楼,找了一间堆杂物的小房间,陈设极为简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