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锺书是被神化了,还是被低估了?(4)_中国教育导报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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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锺书是被神化了,还是被低估了?(4)

2020-12-01 10:14作者:采集侠

  那段“逃难”期间,钱锺书还大病一场,在他人生最痛苦的阶段,如果不写点东西,他很可能要发精神病。这时候读古书是最好的,因为古书越读心里越静。某种程度上说,他是逼自己写《管锥编》,这是一个心灵自我拯救的过程。

  高渊:世人都说《管锥编》了不起,但极少有人说得清究竟了不起在哪里?在此,能否提供你的心得?

  夏中义:《管锥编》出版后,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,就陆续出版了一些从纯学术角度切入研究的专业论著,但这么多年来,真正从思想上做出解读的研究成果几乎没有。我是从1985年开始读钱锺书著作的,直到四年前才敢动笔写钱锺书,至今也不敢说真正读懂了钱锺书。

  《管锥编》是钱锺书最伟大的作品,在我看来,他在书中提出了两个大判断,或者说两个大系统。其一是对中国古典诗学进行了现代阐释和转换,在这方面,钱锺书是古今第一人。他做中国诗学研究,所有材料都来自中国古典的诗歌创作和诗话、诗论、诗学,独立完成了文学为何是文学、诗为何是诗的全新国粹版理论系统。虽然不用一点国外的理论,但同时具有人类共通的情怀。当然,这还需要我们后学去进一步转换,要把它弄得大家读得懂,这也是我晚年最值得做的工作。

  高渊:《管锥编》的第二个大系统,是否已经超越了文艺理论层面?

  夏中义:《管锥编》的另一大贡献是,建立了一套知识者在特殊语境下,如何安全又有尊严地言说的伦理学系统。

  这部著作写于“文革”特殊时期,当时的知识者只有两种活法。一种是像陈寅恪那样刚直壮烈,但这是肯定过不了“文革”这一关的;另一种是投靠“四人帮”,这是一种卑鄙的活法。在很多学者看来,前一种活法好是好,但付出的代价太大,后一种活法太掉价,不仅当时,以后也会被人不齿。

  而此时,钱锺书就在《管锥编》中提出了第三种活法。他不像陈寅恪那样崇高,因为崇高太悲壮了。如果说陈寅恪是清白,钱锺书就是清高,既有尊严,又不无安全。这套钱锺书构建的伦理学,就是隐藏在《管锥编》中的“暗思想”,就像宇宙中的“暗物质”,我们抓不住它,但不能否认它。

  第四章:散钱失串

  高渊:近年来,还出现了一些比较重量级的质疑者。比如李泽厚先生多次表达“钱锺书可惜了”,说他“读了那么多的书,却只得了许多零碎成果”。对此说,你怎么看?

  夏中义:李泽厚并不否认钱锺书博学,但他觉得钱锺书是仅仅博学而已。他认为钱锺书买椟还珠,没有擦出一些灿烂的明珠来,实际上就是觉得钱锺书没有思想系统。

  但我要说的是,李泽厚成名很早,不可能花大力气去读钱锺书。他在20世纪80年代就说过,我不愿意写50年前可以写的书,也不愿意写50年后可以写的书,我只写当今时代需要我写的书。而钱锺书的著作,如果不发誓板凳甘坐十年冷,怎么可能读出他文字背后蕴藏的深刻思想?

  高渊:与李泽厚一直说“钱锺书可惜了”不同,余英时先生经历了一个转变过程,他从一开始的由衷钦佩,到后来也觉得钱锺书在思想层面贡献不大。

  夏中义:说到海外学界对《管锥编》的熟识度,恐怕谁也比不上余英时。在1978年,他就跟钱锺书相见恨晚,钱先生也多次将《管锥编》等著作亲笔题签后,邮寄到大洋彼岸,余英时报之以七绝《读〈管锥编〉》回赠。用他的话说,“《管锥编》虽若出言玄远,但感慨世变之语,触目皆是”,不可谓不深挚。

  1998年,钱锺书离世后,余英时应邀执笔追思,他说自己是文学门外汉,不配说任何赞美的话。他认为,钱锺书是20世纪中国所涌现的一个古典文化的高峰,是古籍读得最多、最丰富的人,令人高山仰止。但到了2007年,作为史学家的余英时,却客串到文学和当代思想领域来评议钱锺书,聚焦的是“小结裹”和“大判断”这对关键词。

  高渊:他认为钱锺书只有“小结裹”,缺少“大判断”吗?

  夏中义:“小结裹”和“大判断”是钱锺书在《宋诗选注》中用过的一对术语,典出古籍《瀛奎律髓》中“诗家有大判断,有小结裹”。在钱锺书看来,“小结裹”与“大判断”不是完全对立的,可以“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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