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锺书是被神化了,还是被低估了?(6)_中国教育导报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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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锺书是被神化了,还是被低估了?(6)

2020-12-01 10:14作者:采集侠

  夏中义:《管锥编》中所蕴含的“暗思想”,其实是炼成“思想”的珍贵原料,得靠专业读者与著者共建一条“生产流水线”才可能被解读。钱锺书在书中埋下了太多不确定的“陷阱”,每个专业读者对这些原料作何筛选、提炼,排列组合成什么产品,那就见仁见智、难拘一格了。

  《管锥编》已经问世41年,其中真正蕴含的思想,不仅需要专业读者潜心甄别打捞,还需要学界的共同认可,这是一项不无风险的“思想实验”。这么多年来,专门做思想史的学者对此都望而却步,某些其他学界的人士偶尔出来评点几句,那就更说不到点子上了。

  高渊:是否正因如此,让钱锺书的思想价值一直被低估了?

  夏中义:1943年,陈寅恪先生写过一篇专门论述陶渊明的文章。他认为陶渊明不仅是大诗人,更是大思想家,因为他在魏晋时期流行的建功立业、求仙延寿和及时行乐之外,提供了第四种生命样式,就是不以生死为念的顺其自然的态度。

  如果以陈寅恪的方式来评价钱锺书,他当然是思想家,而且是大思想家,因为他不仅自己活出了清高,而且形成了思想系统,能给后人提供重要启示。所谓思想,是一位智者对有重大意义的公共命题发出原创性的警示之说,如果这位智者连续发出原创见解,他就应该被追认为思想家。

  第六章:不灭不朽

  高渊:在钱锺书晚年,他坚决叫停了中国钱锺书研究会的成立,后来又终止了钱锺书研究专刊的出版。他是不愿意别人研究他吗?

  夏中义:我们要了解他当年的处境。《管锥编》《围城》的出版,访美引发的轰动,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夏志清教授对《围城》的极高评价,后来还有电视剧《围城》的热播等等,都让钱锺书成为全社会的谈资。

  在这种“神化钱锺书”的氛围中,不管有没有读过他的书,都觉得谈论他是一种风雅,把他当成了“点心”。对此,钱锺书是不喜欢的。对总想标榜自己跟他有关联的人,他更是发自内心地厌恶。

  我认为,钱锺书不是不要别人研究他,而是不要那些根本不好好研究,整天把他挂在嘴边、举在头顶的人去消费他。

  高渊:在内心深处,还是希望别人读出他埋藏很深的真实思想的?

  夏中义:钱锺书一直在玩“兵不厌诈”,他自己就曾说过:“西方旧说有‘善诈’与‘恶诈’之别,用兵诡道与堂堂正正之勇力并行不悖,乃使诈之善者。”无论《管编》还是《宋诗选注》,当然都属于“善诈”。

  比如《宋诗选注》,一开始钱锺书对别人都读不出他对“反映论”的真实态度,是高兴的。但时间久了,发现居然大家真的都看不懂,他有点遗憾,就要做个提醒。于是在1979年,他的旧作《中国诗与中国画》再版时,忍不住加了一段话,他说我们了解和评判一个作者,一定要知道他所处的那个时代,在那种文艺理论风气的影响下,不得不另出手眼,来逃避或者矫正那种风气。但后来发现,大家还是不知道他在讲什么。

  又过了9年,1988年香港版《宋诗选注》出版时,他又写了一篇序,并发表在《人民日报》上,最后一段说:“在当时学术界的大气压力下,我企图说事物,但又忍不住自觉聪明,而稍微别出心裁。”这时候,或许有些人看懂了,但大多数人还是不明白。所以说,钱锺书是很寂寞的,他太聪明了。

  高渊:钱锺书会不会担心,后世只知道他的文学与学术造诣,而他的思想则真的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中了?

  夏中义:他22岁时,写过一篇《鬼话连篇》,就提出了“不灭”与“不朽”的命题。某种程度上说,这也是他对自我的幻想。

  文中有这样一句话,“我赶紧声明,我既无不朽的奢望,也无不灭的信仰,我只是要借这么一个机会,把这两个概念说清楚。”在他的晚年,他确实在思考从“不灭”到“不朽”的可能性。他的著作能留存下去,这是物质上的“不灭”;他的思想能进入后人的心灵,这才是精神上的“不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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