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汉与罗马(3)
一个半世纪的海外征服,罗马的权贵们将巨量的奴隶和财宝带回本土,产生了大规模的“奴隶大庄园农业”。“大庄园”的效率技术远超小农,以致大批小农破产,并将土地卖给权贵富豪,加剧了土地兼并。罗马平民,渐渐成了罗马贫民,最终成了罗马流民。流民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兵。哪个将军能带回更多的战利品,罗马战士就为哪个将军而战,想打谁都成。为国家而战的公民兵变成了将军们的雇佣兵。
罗马政治没有调节土地兼并的能力。过去曾有一条法律,要求征服来的土地应在贵族与平民间公平分配,并规定贵族拥有的土地上限,但这条法律从未被执行过[15]。凡是想执行这条法律的人,哪怕是贵族也会被杀,如格拉古兄弟。
在王权、贵族、平民三种力量中,最强大的还是贵族。从公元前232年到公元前133年一百年间,罗马共和国的200名执政官出自于58个贵族世家[16]。这种可以“造王”的世袭贵族,在中国称之为“门阀”。选举制度不但没能削弱门阀,反而加强了门阀。因为选举需要动员投票。门阀庇护了大量人口,又有钱贿买选票,最有机会选上保民官。
马基雅维利说,罗马贵族愿意在荣誉上向平民让步,但在财产上从来分毫不让斗争到底[17]。在内部分配土地,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罗马人最害怕的事。反正都要打仗,还不如对外殖民。史家芬利说,“只要可能,罗马人宁愿殖民,而不是重新分配土地。殖民是消除内战最好的安全阀,也是政治平静和稳定的关键。”[18]正因如此,罗马流民最终投奔了军阀。只有军阀能够从对外战争中拿到土地,也只有军阀能强迫元老院给士兵分配土地。
在政客无法取得共识的地方,军阀登场了。
(二)以自由的名义
在前三头与后三头争雄时期,有一个哲学家和雄辩家始终贯穿其中,他是西塞罗,是古典共和之父,是伏尔泰和孟德斯鸠的精神偶像。
但西塞罗不是贵族,而是“骑士”。所谓骑士,出自希腊罗马“有财产者出骑兵”的习俗。骑士古而有之,但作为一个财富阶层,是在罗马小农破产的废墟上发家的。他们虽有钱,却很少有贵族的从政资格。
西塞罗是个例外——他是雄辩天才。他曾跟随希腊雄辩大师学习,大师教完他后落寞地说,我为希腊感到悲伤,因为希腊唯一的荣光也转归罗马。学成后,他依靠雄辩术成为大律师,用二十年广结人脉,最终以法律领袖的身份赢得竞选,成为执政官(公元前63年)[19],一度被尊称为“罗马国父”。
西塞罗在罗马政坛呼风唤雨,“前三头”与“后三头”的命运都与他相关。有人因他而死,有人因他而败,有人因他而名垂史册。
凯撒死于西塞罗。
刺杀凯撒的布鲁图斯,虽然是凯撒的“继子”,精神之父却是西塞罗。在凯撒遇刺前的几个月内,西塞罗不断给这个年轻人灌输:刺杀暴君乃真英雄,血缘越近越英雄。相当于中国的“大义灭亲”。最后,布鲁图斯一边挥刀冲向凯撒,一边呼喊着“西塞罗”的名字。此时元老院人人都在,就西塞罗不在。
凯撒死后,西塞罗转头全力对付其继承人安东尼。很多罗马史家认为,挑起这场内战完全没必要。因为安东尼并不想走独裁老路,一心想和元老院共治罗马。他不仅压住狂怒的军队为凯撒“复仇”的请求,还宣布不追究共和派刺杀者的责任。从人伦道义来说,这是对凯撒的背叛;从国家层面而言,是一个军头对共和秩序的主动服从。但作为共和派领袖,西塞罗不但不接招,反倒一边让共和派到东方行省招募军队,一边鼓励屋大维叛乱。
屋大维此时只19岁,属政治边缘人物。他是凯撒的财产继承人,但不是政治继承人。他想取安东尼而代之,便用私财召集了3000名老兵进军罗马。对安东尼的合法政权而言,屋大维的私军形同叛逆。他唯一的指望,就是西塞罗能引导元老院将“反叛”合法化。西塞罗欣然同意。他在元老院发表了一系列著名的《反腓力辞》,把安东尼定性为“发动内战”,把屋大维定性为“保卫共和”。
由此,屋大维的小部队配合着元老院的大军,在穆蒂纳战争中击败安东尼。但英雄气终究藏不住。元老院惊奇地发现,自己的数万大军更愿受屋大维的领导。恐惧之下,元老院立即解除了屋大维的兵权。屋大维的政治生涯本应到此结束,也不会有日后的奥古斯都。
孤立无援的屋大维,呼唤西塞罗为“父亲”,恳求与西塞罗搭档竞选罗马执政官。他赌咒发誓,当选后由西塞罗一人说了算,自己甘当马前卒。63岁的西塞罗打量着乳臭未干的屋大维好半天,又一次同意了。这真是再造之恩,因为执政官的年龄要求40岁以上,屋大维至少要等20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