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汉与罗马(5)
贵族虽然富有,但年复一年的竞选花销仍然不够用。很多贵族因搞政治而破产,凯撒就曾欠下一身债。因此,各行省的包税商、工程商、贸易商、高利贷商就开始纷纷出面。他们虽然不能直接登上前台,却能投资登上前台的代言人。
西塞罗就向来主张“贵族与财阀共天下”(等级和谐)。他的文集中,随处可见为财阀们的法庭辩护词。而财阀们往往两边下注,不光投资元老,也投资军头。军头间的密约,没有一次不是在财阀的牵线搭桥中完成的。前三头和后三头的赞助人中,充斥了各种包税商和金融家。当军头们控制政局后,就把他们拉入了元老院成为“新贵”。罗马元老院的上限本来只有600人。凯撒上位后,将元老增加到了900名;后三头上位,增加到了1000多人[24]。
财阀们的金钱,源源不断流入了罗马军团,如烈火浇油,将党争演化成内战。军头们开始从行省直接截留税收以支付军费。庞培派、共和派搜刮了亚细亚;凯撒派搜刮了高卢和西班牙;后三头为了支付43个军团的军饷,把意大利本土再全部搜刮一遍,连厕所都上了税。
五十年中四次大内战,将整个地中海世界卷入无政府状态[25]。内战消耗的财富,远远大于弥合贫富差距所需要的数额。混乱绝望中,罗马人民最终选择了屋大维[26]。500年前,罗马正是因为痛恨王政才创建了共和国。500年后,罗马公民们却一步步投票给独裁。公元前49年,人民投票给恺撒当“独裁官”[27];公元前43年,人民投票通过了后三头[28];公元前27年,人民投票屋大维将共和变成帝制[29]。
这并非他们不爱自由,而是自由没有给他们带来平等、富足和安全,自由的空论不能解决人民的根本关切。共和政治想要达成共识而不使用暴力,只能在罗马早期“中等冲突”时管用。当贫富差距扩大到没有机制能进行结构性调整时,中等冲突就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大分裂。弥合它的,不是感情安慰,也不是票决政治,而是政治家们进行结构性改革的自我牺牲精神。
保卫自由的,从来不只是“自由”本身。
第三章 西汉王朝
(一)大一统:一体多元
中国西汉王朝与罗马共和国同时。
西汉初期继承了秦制又修改了秦制——继承了直达县乡的基层官吏制度,但给宗族乡绅留下自治空间;继承了秦法的大部分条文,但去掉了肉刑;继承了中央集权的框架,却推行“无为而治”而让民间休养生息。
“文景之治”短短四十年,汉朝从天子凑不齐四匹同色马[30],到粮食多得吃不完——“京师之钱累巨万,贯朽而不可校。太仓之粟陈陈相因,充溢露积于外,至腐败不可食。”为什么会突然变富?儒家经师们都解释为“以俭治天下”,似乎皇帝省着花钱就能让民间富有。还是司马迁有眼光,他说“海内为一,开关梁,弛山泽之禁,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,交易之物莫不通,得其所欲”。在消除割据的广袤土地上,用统一的文字、统一的货币、统一的法律、统一的度量衡创造出一个巨大市场,用商业将几大经济区域地联系起来。分工产生的交易价值让社会财富整体增长,又反过来促进了农业生产率的飞速提升。造就这个统一基础的是秦朝。只是秦朝拿它来搞政治,汉朝拿它来搞经济。
“文景之治”以黄老之道统摄“法家之术”[31]。道家思想最善于将水火不容的各方打通脉络。儒法之间,儒墨之间,得时而起,过时则退,不留名相。这种抛却“名实之争”的气度,成为中华文明善于自我整合的智慧。不过,道家解决了一些问题,又产生了另一些矛盾。巨商大贾周流天下,小农却大量破产[32];民间有周急振穷的侠义之士,也多了武断乡曲的“兼并豪党之徒”[33];诸侯王们孕育了《淮南子》这样的人文经典,也引爆了分封割据的“吴楚七王之乱”[34]。
汉朝体制最终定型于汉武帝刘彻。他为中国干了两件大事。一是以推恩令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,重新完成基层“郡县化”,并在此基础上奠定了“大一统”的儒家政治;二是初步奠定了国家疆域。
儒家政治的主要根基,不是《论语》,而是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是孔子根据鲁国史书修订而成,讥刺诸侯,彰显王道。在多个传本中,董仲舒所推崇的《春秋公羊传》是最有影响力的一派。
